因为鉴假香港佳士得1.6亿落槌的倪瓒《江亭山色图》，有朋友发来上博《六君子图》的局部细节对比。朋友认为二画笔性风格相似，都应为真迹。可见《六君子图》被当作真迹已经深入人心，是不可怀疑的“标准件”。实际上此画大有玄机。
一、名作的流转
从画作信息推测，倪瓒《六君子图轴》曾为明代董其昌、清朝的安岐、周寿昌、韩泰华等人递藏，近代被庞莱臣收藏，民国归入实业家刘靖基。
郑重《海上收藏家》记载，刘靖基购买了不少庞莱臣的旧藏，数量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1966年抄家，他被勒令站立在书画桌上，打着哆嗦跟博物馆联系，要求按提前写的“捐献申请”，请求派人赶快来拉东西。后来退还抄家文物的时候，博物馆方面给他兜了几个圈子，后来将经过认真挑选的四十二件宋元明清书画精品的目录送来示意捐赠，刘靖基说“这太厉害了，你们是在挖我的眼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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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捐赠品中有倪瓒《六君子图轴》及《竹石霜柯图轴》。相对而言，《六君子图》更为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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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六君子图画轴，画心长61.9厘米，宽33.3厘米关于画名中的六君子，前人都引用李日华所谓的“松柏樟楠槐榆六树”。但六树何以称君子？老陈查到李日华《竹懒画媵》中有一自作画题跋，应是“楸松柏槐梧杉”，对应的古代六位名士“鲁仲连、孔北海、庞德公、稽叔夜、陶元亮、王无功”：
长楸挺峙似鲁仲连；孤松轩傀似孔北海；老柏沉秀似庞德公；古槐偃蹇似稽叔夜；高梧萧爽似陶元亮，疏杉冷峭似王无功。秋日出新意作六君子图，更想像古人，以志景行云。
二、庞莱臣著录画上边跋
画上有边跋数处，庞莱臣《虚斋名画录》记载了董其昌、王铎、王懿荣等人的题跋。略录如下：
李君实（明末鉴赏家李日华，又字尚宝，此跋为李后好事者抄写）云：云林六君子图，乃松柏樟楠槐榆六树，行列修挺，疏密掩映，位置得宜，而皆在平地，且气象萧索，有贤人在下位之象。岂当日运数否塞高流隐遁而为是与？
钱唐许乃普借观，留几案者三日。子彭寿侍。道光己酉嘉平下澣。
咸丰癸丑十一月八日桂林陈鑅陈珊同观
岁事峥嵘，兀坐斗室，取此画张之。虽晷短天寒，觉静对移时，弥觉其永，先生能移我情哉！此亦何减！成连之琴，倪云林也。时同治十二年嘉平月小除夕，长沙周寿昌自庵氏，静赏于退思室并记。
从这些边跋看，晚明及清代收藏鉴赏大家都悉数到场，有董其昌、王铎、吴达、成亲王、许乃普、陈珊、周寿昌、孙承泽、王懿荣、张之洞 等，让人不敢不敬。
在《虚斋名画录》中亦将画上及装池之上的收藏鉴赏印章一一列出，原文不做考据，仅列出不同位置的印文，方括号[]内的印主名字为老陈所注。
[赵觐印]：宗沂，燕翼世家。
[钱云印]：松云山水窟，钱云之印[第三印模糊不清]。
[文彭印]：玉雨堂印。
[董其昌印]：玄赏斋，太史氏，董其昌印。
[孙承泽印]：棠村审定，青笠绿蓑斋藏。
[韩泰华印]：韩泰华印，.小亭，小亭眼福，小亭秘玩。
[温启封印]：温启封印，淞州，云心心赏。
[许乃普印]：臣许乃普，滇生过眼（墨色）。
[周寿昌印]：周寿昌荇农氏所藏，长沙周自庵氏藏书籍字画宋版印，周寿昌印，自庵。
[庞莱臣印]：虚斋审定。
[未知印]：长宜子孙。
这些藏家无疑都位列当时的重要鉴赏家。
孙承泽（1593-1676），字北海，著有《庚子消夏记》一书。因曾出仕大明、大顺、满清，被列入贰臣。其人于书画古器则好事赏鉴，收藏有重器，文坛称其人不足重，其文不可轻。
许乃普（1787—1866）字季鸿，别字滇生，浙江钱塘人，清藏书家、书法家。清嘉庆榜眼，嘉庆、道光、咸丰三迁内阁学士，五度入直南书房，五充经筵讲官。
温启封(1788-1839),字石峰,号云心,山西太谷人。直隶总督承惠子,十七岁举于乡,十上春官不第,援例为刑部郎中。
韩泰（1812-1878）,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清藏书家。由兵部侍郎历官陜西粮储道,公余搜访金石图籍。
周寿昌（1814 －1884）清代诗人。字应甫，一字荇农，号友生、自庵等，湖南长沙人。
王懿荣（1845-1900年）则是甲骨文的发现者。
三、李日华著录画心上的题跋
李日华(1565-1635)《味水轩日记》对画上题跋的著录：
十八日，许叔仲以倪云林六君子图来观，此余友许伯厚物也。昔留余斋中者一年，今复觏之。
倪自题云：卢山甫每见辄求作画。至正五年四月八日泊舟弓河之上，而山甫篝灯出此纸苦征画，时已惫甚，只得勉以应之。大痴老师见之必大笑也。倪瓒。
大痴题云：远望云山隔秋水，近看古木拥陂陀。居然相对六君子，正直特立无偏颇。大痴赞云林画。
朽木居士题云：江头碧树动秋风，江上青山接远空。若向波心添钓艇，还须画我作渔翁。
征江赵觐题云：天风起云林，众树动秋色。仙人招不来，空山倚晴碧。
吴兴钱云题云：黄公别去已多年，忽见云林画里传。二老风流辽鹤语，悠然展卷对江天。
在此，李日华记录了董其昌的诗塘题跋，这也被庞莱臣记录。
董元宰题云：云林画虽寂寥，小景自有烟霞之色，非画家者流纵横俗状也。此幅有子久诗。又倪迂称子久为师，俱所创见，真可宝也。壬寅重九后二日观。董其昌。
按李日华的记载，此画董其昌之后的藏家是许伯厚、许叔仲。许伯厚作为文人和汤显祖有诗文交往，是汤显祖的门生。
许叔仲是个书画掮客。李日华还曾记录此人携艳情书籍来观的事：“闰十一月朔日，冻雨洒淅。许叔仲袖潘景升《亘史》一编示余，乃所纪金陵、广陵、吴越、燕楚诸歌姬之才艳者”。此人唯利是图，趣味不高，怎能安心将如此贵重的名画留给李日华，还能一放一年多？而李日华也是事隔一年才找出“复觏之”，可见此画不被当作贵重物品。李日华或许是许叔仲手里购买，之后又委托许叔仲帮忙出售。
可以推测，此画在李日华之后的藏家是孙承泽，进入清代后被安仪周、成亲王提到的爱新觉罗·桂芳、周寿昌、东煤厂许氏、庞莱臣、刘靖基收藏。
四、《珊瑚网》著录有两本倪瓒《六君子图》
明人汪砢玉（生于1587年）《珊瑚网》著录，载有倪瓒《六君子图》两幅。卷四十三著录的董其昌（1555年-1636年）题跋与李日华、庞莱臣的记录大相径庭。其作画时间是至正丙戌1346年，即至正六年，比起上博轴“至正五年”要晚一年。画上没有倪瓒的大段题跋，其它题诗者分别是赵淑、谢常、张雨，与上博本完全不同。
倪云林六君子图第七板。
至正丙戌岁二月，倪瓒写。
几年曾识倪征士，能写云林作画图。今日摩娑双老眼，青山仿佛是东吴。东吴赵淑。
几个临流树，沧波落翠阴。幽人不可见，独立望云林。彦常。
能与米颠相伯仲，风流还只数倪迂。应将尔雅虫鱼笔，写此乔林涧石图。句曲外史（张雨，老陈注）。
余家有荆蛮民乔林古木图，为天下倪画之冠。晚得六君图，亦堪斗胜也。玄宰题。
珊瑚网卷四十三·唐宋元宝绘·董太史题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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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网》卷四十三《珊瑚网》卷三十四记载的《六君子图》和李日华记载的相同，有黄公望、朽木居士、赵觐、钱云的题诗。但记载的画名的由来，与庞莱臣的记载有区别。其典故来自“妙香道者”的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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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网》卷三十四此画因大痴诗有居然相对六君子句，遂名其图。乃松、柏、樟、楠、槐、榆六树，行列修挺，疏密掩映，位置得宜，而皆在平地，且气象萧索，有贤人在下位之象，岂感当时世运否塞，高流隐遁而为是欤？卢山甫别号白石先生、妙香道者识于药房。
《珊瑚网》卷三十四亦不见董其昌的重要题跋。可见此“妙香道者释义本”，未经董其昌之手。
至此，历史上曾经有三个版本的《六君子图》，一为“大痴题诗本”，一为“张雨等题诗本”。“大痴题诗本”又有两个版本，一是边跋为“李日华释义本”，一是边跋为“妙香道者释义本”。
五、考察上博《六君子图》边跋
（一）李君实云跋
释义“六棵树”的跋，被庞莱臣记作“李君实云：云林六君子图，乃松柏樟楠槐榆六树·······”，目前上博本这个跋很清晰，无落款。庞莱臣根据是新装池之上的边跋而记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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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六君子图》边跋，李君实云跋之所以说是新装池之上的边跋，是因为与古人的记录有差异。在孙承泽成书于1660年的《庚子消夏录卷二》倪瓒六君子图一节中，在黄公望题诗的记录之后，孙承泽记载：
李尚宝日华云：六君子乃松柏樟柟槐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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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泽，庚子消夏录卷二，倪瓒六君子图《倪高士年谱》转录孙承泽的文字不变，也是“李尚宝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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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高士年谱，倪瓒六君子图这样，“李日华释义本”又有两版本，一为《珊瑚网》等著录“李尚宝本”，一为上博庞莱臣著录“李君实云本”。虽然都是李日华，但写得不一样，意味着版本不同或者说有变。
可见历史上存在过四种不同版本的《六君子图》轴。此外台北故宫还有倪瓒《六君子图卷》一本，暂且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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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版本的六君子图四个版本的倪瓒《六君子图》是否存在伪作呢？《珊瑚网》卷四十三所载已经无从查考，那么上博的《六君子图》是否就毫无疑问呢？
《六君子图》流传到庞莱臣手里，或许经过了多次装裱，孙承泽所见到的装池李日华的边跋可能损坏。可能上博“李君实云本”就是换了装池，重新誊写的“李尚宝日华云本”。
此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庞莱臣收藏时，连同画心都是根据著录重新作伪。这个判断事关重大，需要深入论证。
（二）董其昌诗塘题跋
画上诗塘董其昌书法，较晚期书法略欠灵动，较同年跋鹊华秋色图笔迹又嫌柔媚有余、力道不够。笔迹疑问较多。落款董其昌三字写得细致到位，与鹊华秋色图上潦草的“其昌”二字相比，显得小心翼翼。三枚印章盖得规矩，但此处题跋不是书法创作，没必要引首压角，盖三枚章反倒欲盖弥彰。董其昌跋文经常不盖章，比如题赵孟頫鹊华秋色图五处，仅盖了三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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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1602年跋六君子图诗塘图片
董其昌 1602年跋鹊华秋色图，下方“成德”一印不知属谁董其昌题跋在李日华《味水轩日记》中曾被记载，《珊瑚网》卷三十四却没说过董其昌藏有“大痴题诗本”。在《珊瑚网》卷四十三的记录中，董其昌跋称藏有“六君图”，属“张雨题诗本”。
诗塘“董元宰题云：云林画虽寂寥，小景自有烟霞之色，非画家者流纵横俗状也”，可能借鉴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之语：
吴仲圭大有神气，黄子久特妙风格，王叔明奄有前规，而三家皆有纵横习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痴后一人而已。
因不见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亦不见于明人郁逢庆《书画题跋记》、清代《石渠宝笈》，推测董其昌诗塘是李日华时代好事者的伪作。
（三）成亲王题跋
成亲王永瑆（1752年-1823年）是清代四大书家之一，其书法风格圆润、端正，具有朝廷馆阁体的特点。在《六君子图》的题跋上，成亲王款书法笔划粗细不一，转折全为方笔硬折，缺少折钗股的圆劲功力。善意推测，这可能是题写在绫布之上的缘故，客观来说，这是江湖书法，不及成亲王的庙堂气象。
庞莱臣记录为：
云林六君子图，乃元人名迹中有数之物，与大痴富春山居、叔明听松二图，同藏应天府。嘉庆己巳，香东少宰蒙赐出。洵词林稽古之荣，不然人间安得睹此名迹也？成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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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王款跋《六君子图》图片
1798年成亲王题跋书法根据庞莱臣识读“成亲王题跋”的内容，本画出自应天府收藏，应天府是明朝的故都，朱棣时迁都后，其保留了部分行政职能。在孙承泽之后，《六君子图》被收藏进应天府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晚明社会动乱，国家因财政缺钱而亡，不可能有钱收藏。
细看“成亲王题跋”，明显没有“应”字，其识读应该是“与大痴富春山居、叔明听松二图，同藏天府。”即是属于大内收藏，这样才能赏赐给“香东少宰”。但大内收藏如此名画必定有石渠宝笈一类的记录，有相关收藏印章，比如“乾隆预览之宝”等。这些要素的缺失，进一步证明“成亲王题跋”为伪作。
（四）王铎题跋
画上王铎款题跋的书法，不见“后王超前王”的雄强霸气。王铎小楷多学钟繇，此处题跋有较深的功力，碍于边框篇幅，写得比较拘谨，也没有印章。
画之简者，具神骨韵气则不薄，以气有余也。倪云林兹图，高淡疏远，不稠不秾，譬之渊明与柴桑辈，逍遥敷浅烟浦间，萧条高寄，脉为领略。斯堇堇作画观也欤。明崇祯十三年端阳后五日。㶏渔王铎题为北海孙（孙承泽，一字北海，老陈注）。父母时在北畿，同观吴达、可申、素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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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0年王铎款跋《六君子图》这么重要的题跋，孙承泽在1660年《庚子消夏记》中竟然没有记录。可见这个王铎的题跋也是后人的伪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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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题南宋夏圭柴门掩雪图》，图片
1649王铎跋虢国夫人游春图我们看两幅王铎给名画的题跋，其书法超越《六君子图》不知几千里。
（五）王懿荣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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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泽《庚子销夏记卷二》记此图。云：云林画在逸品，收藏家以有无论雅俗。予见其画最多，然伪者十之六七。生平妙迹无如六君子图。其倾倒如此。光绪四年二月，锡缜张度胡义赞张之洞王守训王懿荣同观，于东梅厂汉军许氏西园。懿荣记。同时京师藏倪迂画真迹者，胡户部义赞有竹石霜柯图，张兵部度家一图有孙大雅题，皆此日同观。此图中人故牵连记之。王正孺（即王懿荣，老陈注）一朱两白文。
因许乃普是杭州书香门第，进士出身，不属汉军旗人。王懿荣在东煤厂汉军许氏西园观赏，此地不能确定是否为许乃普的府邸。王懿荣记录的“东煤厂汉军许氏”，因许氏仅许定国被封汉军镶白旗有史可考，老陈推测许氏是许定国后人，世袭一等子爵。
王懿荣是晚清金石大家，谥号“文敏”，其甲骨文发现也是基于深厚的书法修养。然而《六君子图》中的题跋乏善可陈。与其它真迹对比有如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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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题跋书法亦不足道。难有“李君实释义本”《六君子图》之为真迹的佐证。
六、上博六君子图画心之上的题跋
画心有题诗四首。其中大痴道人黄公望的题诗是本画命名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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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六君子图，黄公望款题诗按照画上倪瓒落款时间：至正五年，我们找出同一年黄公望的书法标准件。这个《跋赵孟頫临黄庭经》书法和至正七年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落款书法几乎没有差异。说明黄公望人书俱老，书法风格已经成熟稳定。黄公望书法朴涩自然，瘦长劲利，潇洒率意，排列紧凑，悠然自如。而《六君子图》中的书法涣散疲沓，字体扁平，细笔间或以重笔，临摹特征明显。其捺笔写法，“近、木、坡、替、林”都不自觉地暴露出临习倪瓒的特征，表明写手专以临仿倪瓒为习气，不熟悉黄公望的书法。其布局排列，存在向左下弯斜的问题。可以辨别这是不难断定的作伪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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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望，跋赵孟頫临黄庭经再看朽木居士即赵觐两人的题诗。二人书法一轻浮一笨拙，像小儿学书，做作其态，极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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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六君子图》题诗倪瓒本人的题跋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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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君子图》倪瓒题跋卢山甫每见辄求作画。至正五年四月八日泊舟弓河之上，而山甫篝灯出此纸苦征画，时已惫甚，只得勉以应之。大痴老师见之必大笑也。倪瓒。
倪瓒此跋书法，可供对比有三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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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大都会博物馆藏1333年秋野林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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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国博所藏1343年倪瓒款《水竹居图》，此图虽有疑问，但因仿作参照了原本，故可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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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倪瓒《岸南双树图》题跋，普林斯顿博物馆藏。1357年《岸南双树图》，倪瓒书法已经成熟，与晚年的书法区别不大。可以对比这三处法书和《六君子图》横画的收笔，《六君子图》中的横笔为隶书写法，收笔上翘。而三个接近时期对比件的横笔都是重按向下收笔。这个区别，从笔迹司法鉴定的角度看，证明《六君子图》题款是仿作。其时倪瓒已经40-44岁，应该是笔力最为雄强的时候。企图用“惫甚、篝灯、勉以应”打马虎眼蒙混过关，是炮制赝品的常用手法。七、上博《六君子图》的绘画艺术
（一）上博《六君子图》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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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清六君子图《六君子图》长61.9厘米，宽33.3厘米，不到2平尺的小画，构图是倪瓒典型的“一河两岸”。近景石渚之上六棵树，远山一带，中间是空茫的水面。这种构图并不难，难在细节处理。
倪瓒的画简远见长，一般只画3-4棵树，尚且高低错次，以求画面活泼生动。《六君子图》的六棵树属于树木较多的构图，六棵树却平行直立，没有交错起势，这种构图是画家的忌讳，画中以树枝树叶相叠来弥补，却造成了局部的拥塞。为掩盖不足，画上用“黄公望”题诗来解释：六君子“正直特立无偏颇”，所以不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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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株烟树图》 纸本水墨 73.2×54.6cm，故宫藏我们对比故宫《五株烟树图》和上博《渔庄秋霁图》，明显可以感受到真迹的清爽明净、超逸的笔墨精神，笔墨动人，溢然纸上。五株烟树，实际有6株。第1棵榆树，钱串子树叶很明显，与第2根树长成合抱之势。第4根小树仅及第3根的一半高度，与之形成穿插。第5根树中间的开叉很大，朝左的侧枝盖住了第3根树。实际的树很难这么长，画家在此进行的艺术创造，有盆景插花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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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庄秋霁图》 纸本水墨 96.1×46.9cm，上海博物馆藏这两幅画让我们知道，倪瓒的5-6棵杂树也可以画得那么美。《渔庄秋霁图》 为倪瓒1355年所作。较《六君子图》题跋的时间仅晚了10年，画家笔墨已臻圣境。
（二）六君子图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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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君子图最左边树梢《六君子图》不出彩的问题，作画者比观者都清楚。所以在画树时，反复添笔加墨，最左侧树梢上的叶子，细看有三次着墨。每次用墨都更重更深。然而还是比不上《渔庄秋霁图》的淡墨精彩。在第二根树，柏树的针叶上，画者用了三角形苔点点染。这是为了进一步为画面提神，但经不起细看。细看就是画蛇添足，现实中针叶上不可能有苔点，说明画者根本就是在胡乱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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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君子图，左起第2、3、4树树梢再看中间三棵树。如果最左边和第4根树，可以看成楸树、樟树，第3根树是仰叶柏，第5根是针叶松树，第6根是杉树，第二根确实看不出是什么树。本来写意画不必追究实体符合度，但这第2棵树的树干和树叶都没交代清楚，分叉突兀，粗细变化混乱。为了掩盖，画者在树干之上点了很多三角形苔点，一些苔点加到了柏树的针叶之上。这些三角形苔点在倪瓒其它真迹画作的树上从来看不见，加大了画面局部繁复拥塞的混乱感。
实际上，第三棵柏树的树干也在第2、4两棵树的影响下变得含糊不清，穿插过遮挡区没有上下呼应。画面的混乱来自第4棵树的反复叠墨加笔。这里的叠墨与渲染提神不同，只是为了掩盖细节上的纰漏。
第5、6两棵树处理得要好些，两树疏离，躲开了中间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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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园画谱，树叶画法树叶的画法，在芥子园画谱中有很详细的图样，笔墨之美跃然纸上。这本书只是入门教材，作为一代宗师，倪瓒怎么可能画出那么低劣的树叶？
八、结论
综上，考察《珊瑚网》、《味水轩日记》、《庚子消夏记》、《虚斋名画录》，对于倪瓒《六君子图》的著录，存在四个不同版本的《六君子图》。董其昌曾收藏的《六君子图》，上面是张雨等人的题诗，没有黄公望题诗，已经不可考。上博所藏是现存唯一的名为《六君子图》的画轴，或许可能是其它两个版本的最终装裱本，但其上董其昌、黄公望、王铎等的题跋，书法都经不起鉴定。
上博《六君子图》从绘画技法上看，构图单调，画树技法低劣，多添笔补笔，气息壅滞，绝非上品。至于其真伪，相信每个人都有定论了。
无论真伪，此画已经成了倪瓒画史中的重要演化环节。一定程度反映了原画的面貌，有参考欣赏价值。但鉴赏时需要注意到其树法的问题，不能将其价值拔起太高。
撕开皇帝的新装，要冒杀头的危险。然不能让粗鄙之作久污倪高士之令名，不能让赝品误导国人的审美。鄙人绠短汲深，权当抛砖引玉。欢迎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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